那个叫小芳的姑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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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 99 年来杭州读书，正赶上梅雨时节，一下就没个停的老天顿让人大叫不爽。什么天堂，澡堂啊。学校在郊外，三面环山，听说那里以前是尼姑庵，至今留有旧址。学校往下走就是杭州殡仪馆，老生常讲一届届传下来的鬼故事，山上都是坟，有时候晚上独自睡不着的时候还是有点怕的。第一天上课的时候，女校长带大学语文，她居然叫我们一个个站起来做自我介绍。全班人做完介绍后，我只记住了一个名字，小芳。这个名字在我们农村是很普遍的名字，在中学的时候学校有三个女生都叫小芳。
　　
　　最初好象几乎都没怎么和她说过话。小芳个子很高，在全班乃至学校在女生个头里应该是排前面的。没多久班里人就混熟了，我们寝室北方人居多，可能不习惯吧 2 个本省的最后搬到隔壁寝室去了，只有一个杭州的男生还跟我们混。
　　
　　寝室里兄弟们都抽烟，学校门口有一夫妻开的小店，一支 555 和 51 都是 5 毛钱，中午吃饭和下午放学后几本上都在小店内每人花 1 到 2 元不等。为什么要零买？你上学抽烟么？一包烟够你抽几天啊，这年头时兴 AA 制，不然给你瓜分。
　　
　　刚开学大家的学习劲头还是有的，虽然说不上用功，起码课都是上的书还是会看的。
　　
　　考了一次试后，都恍然大悟了，啊，原来不过如此。
　　
　　渐渐有人逃课了。
　　
　　有人夜不归宿了。
　　
　　有人恋爱了。
　　
　　有一天，当我惊奇的发现身边的兄弟们清一色都有了女朋友的时候，突然怅然若失，我发了会呆，怔怔的看着空空的寝室。
　　
　　我想，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女朋友了？
　　
　　秋天就要结束的时候，我开始找寻我的初恋。女主角就是借我借书证的那个杭州 MM ，她带着我游遍了杭州的山山水水，我才发现我的傻，当别人都甜甜蜜蜜的时候我居然傻傻的做我的侠客梦。我幸福的徜徉在爱情的海洋里，快乐的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。爱情开始后，我不再写过作业，读了几年书几乎就没买过一支笔，自修课是集体聊天的聚会，只要不出校门，我估计把教室拆了都没人管。当我憧憬着我美好而遥远的未来的时候，我失恋了。
　　
　　兄弟们说，你上了没？
　　
　　我红着脸说我只拉过她的手亲过她的嘴。
　　
　　他们嘘声一片。
　　
　　课代表叫醒熟睡的我，说交作业了。我说还没写呢，她从一叠作业本的上面抓起一本扔给我，看了看我贼干净光亮的书桌又丢了支笔给我。我拉着前后左右的女生，死乞白咧的求她们给我抄，最后以一支上口爱成交。以后的作业都是别人代炒的，我压根就再没见过我的作业本。
　　
　　教美术鉴赏的老师叫我讲述我作品的含义，我拿着画看了半天，哑口无言。他说，这位同学不善于表达，没关系请坐下。
　　
　　美女瑜说，小芳替你抄作业你也不请客。
　　
　　那天晚自修后，我请小芳吃了两串臭豆腐。
　　
　　很冷很冷的冬天，我收到一封情书。
　　
　　我躲在学校的桂花树后面，看得我感动的一塌糊涂。
　　
　　在后操场上，我终于看见有个恐龙 MM 在徘徊。我吓得跑到寝室里，将情书火化，连灰都冲得干干净净。躺在寝室里，我生怕兄弟们看出什么来。
　　
　　兄弟们陆陆续续、先先后后也失恋了。于是我将我的失恋总结为必然，不再耿耿于怀。我发现没有女朋友也有没有女朋友的好处，我可以和女生拉拉扯扯，打情骂俏，却不必在乎背后有眼睛盯着。班里的女生要比男生整整多两倍，可怜的我们只有两个寝室。我的作业小芳包了，有一天我惊奇的发现这个姑娘居然戴眼镜的。
　　
　　第二学期，班级组织去春游，我买了个特大的风筝在柳浪闻莺奔跑撒线，我跑得累了个半死风筝就是拖在我屁股后面擦着草地滚。游客笑个半死看我放风筝，我跑得小脸通红。小芳跑过来，她在后面举着风筝跟着我跑，跑啊跑啊，风筝终于上天了！我兴奋得手舞足蹈，像个小屁孩。我开心的拉着线，小芳乐呵呵的笑，那时候是我来杭州以来最开心的一天，真的。
　　
　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我身边的女生多了起来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打心眼里喜欢上了一个比我高一届的女生。我每天看着她翩翩向我走来，注视着她在我的眼线中消失，消失......
　　
　　我跟一个兄弟悄悄说了我此时的秘密，他灌了我半斤泰山特曲叫我去表白。我摇摇晃晃走到女生寝室楼下，站在一棵桂花树下，我看见她们寝室的灯亮着，在阳台她曾三次探出头来，一次是收内裤和胸罩，一次是扔东西，最后一次是洗脸。直到她们寝室的灯熄灭了，我还是没勇气喊一声，最后我又晃晃悠悠回到寝室去了。
　　
　　我惊奇的发现小芳和这个女生和熟。在晚自修，我跟小芳说，帮我个忙。小芳听我说完，说你真的很喜欢她啊？我说我是真心的。她说，人家快毕业了耶。我说，所以要抓紧啊。她说，好吧。
　　
　　小芳把她约出来，借着教学楼灯火通明的光，我们在操场上走了几圈。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把我吓了个半死。她说，你干嘛老躲在背后看我啊？我顿时红了脸。在她要离去的时候，我想拉一下她的手，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巧合，当我鼓足勇气慢慢伸出手的时候，她从手腕里取下一个头绳咬在嘴巴里，双手去扎头发。嘴里还嘟囔着，要熄灯了我们回吧。
　　
　　我回到寝室躺在床上想，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巧合啊？
　　
　　我试着从小芳口中套出关于她更多的消息，小芳一眼看透了我的心思，她说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还装。
　　
　　我每次约她她会来，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下去。
　　
　　她扑闪着眼睛望着我，柔柔的风吹动着发梢，我没头脑的突然冒出一句话来，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头发？
　　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我们的脸同时红了。
　　
　　她低着头小声说，你干嘛啊。
　　
　　郁闷啊！我怎么这么笨哪我！
　　
　　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，在那个晚上，生平第一次一个女生主动拉起我的手。
　　
　　那一刻，我简直就感觉飘了起来，云里雾里的感觉，兴奋得我整夜整夜的失眠。
　　
　　她说，你以前偷偷看我那么长时间，我早注意到了，我感觉到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我。她说我那么瘦要注意饮食，要经常锻炼，不能再吸烟。我又带着她走遍了那个杭州 MM 带我走过的山山水水，重新回到久别的学校食堂和她坐一起吃饭。她喜欢听我讲老家那些她没见过的趣事，我就给她讲小时候怎么样上树去掏鸟蛋，黄鼠狼如何在半夜抓母鸡。农村那么多的希奇古怪的事情她听得哈哈大笑，笑得很灿烂，很美。
　　
　　我们的恋情渐渐升温，谁也离不开谁。她们在操场上体育课，我坐在窗口向下望；下课的时候她在四楼的走廊里探出头，我在三楼向她挥手。周日，我们早早起来坐 306 去市区，那时候跑到武林广场要转好几辆公交，我喜欢她靠在肩膀头发飘拂到脸上的感觉，淡淡的香，暖暖的幸福。
　　
　　美女瑜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，她说，你知道吗，小芳喜欢你！我说，不会吧？！她神神秘秘的小声说，我们寝室女生都知道，你是个木头！有点惊慌失措。
　　
　　但是我们寝室有个兄弟暗恋着小芳，我们寝室的男生也都知道。
　　
　　当天晚上，我还在厕所里大便，就听见下面那位兄弟醉汹汹在吼我的名字，动静挺大。我从厕所跑出来就碰到他了，一身酒气，他摇晃着把我拽到寝室里，拉我坐在他床上。兄弟们都围过来幸灾乐祸嬉皮笑脸的看着我们俩。他结结吧吧说，兄弟，我今天跟小芳表白了，你，你，你也知道我喜欢小芳，可是，你知道吗！小芳居然说她有喜欢的人了！我装着说，哦？他腾的一下站起来，吓我一跳！他指着我的鼻子叫着我的名字说，我问她你喜欢的是谁？！她，她不告诉我，我，我问了半天，她最后哭了，她说，他喜欢的人是你！
　　
　　他从床下提出一瓶 4 块钱的尖装，倒了满满一杯子给我，他说兄弟，我佩服你！我也衷心祝福你，她喜欢你你就要好好对待她，是兄弟的话，就接受兄弟的祝，祝，祝，福，干了！说罢端起酒瓶子，昂起头嘟嘟嘟往下喝。我是又郁闷又尴尬又好气，他喝完了剩下的整瓶子酒，红着眼睛看着我端着的杯子问，是不是兄弟？你说，是不是兄弟？是兄弟，你就喝？！
　　
　　我能不喝吗？
　　
　　看着我喝完，他腾的一下躺倒了。
　　
　　看见小芳我有点不自然，从那以后我总感觉到背后有双眼睛。每当我和女友双双在校园走过，我总是有意无意的看看四周有谁。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小芳给我抄了一年多的作业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两串臭豆腐却吃得那么开心，可是我却还要她帮我追别人，我有点不安。
　　
　　我和一个兄弟在外面和别人打架被抓到派出所了。他受了伤，头破了，我的一只鞋也不见了。人家叫我们去验伤，验完伤回来录口供。我们在邮电医院包扎好赶紧跑了。后来学校就给了个处分，行政记过。
　　
　　而我的恋情一直持续到她毕业。
　　
　　毕业了，爱情，也就跟着你的档案和户口转走了。
　　
　　她走了，在这之前我们是都有心理准备的。可是，有谁舍得啊？
　　
　　她不要叫我送，拉着行李箱，渐渐远去。
　　
　　我站了很久，怎么也望不见她去的方向。
　　
　　我们开始紧张起来，一年后的今天，我们也将毕业。
　　
　　学校的机房整天开着，玩游戏的老师也装看不见，我听从小芳的劝告开始熟练软件，那可是以后吃饭的家伙啊。
　　
　　也许还是什么都没挑明的好，和小芳在一起，我们都不自然，独处的时候甚至都有点尴尬。她愈是对我好，我愈觉得不自然。美女瑜说，小芳有时候在寝室偷偷哭，说的时候还有鄙视我的语气。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，我说我在校期间不再谈恋爱，也不再闹事惹麻烦，我要好好利用这一年学好我的专业。
　　
　　那天打开水的时候，小芳排在队伍的前面，我是最后一个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就听见啪的一声，四周的人吓得躲开老远。我跑上前去，看见小芳双手捂着脚，破碎的暖瓶胆散落了一地，满地的冒热汽。我吓坏了，背起她就往医务室跑。医生给她抹了碘酒，包好了脚，还好没怎么烫伤。小芳感激的看着我，我朝她笑笑，隐隐约约有点难过。
　　
　　有一次我们寝室的兄弟们在马路上逛，碰巧遇见小芳她们寝室的女生们，他们要去唱歌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。在包厢里，我坐在这头，小芳坐在最那头，我们都没怎么说话。
　　
　　他们拿来了几瓶酒，我摇了摇头只拿起一罐雪碧。我看见小芳笑着咽下红酒，我的眼神扫了一下赶紧收回。美女瑜走过来，推我过去，我扭捏着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，掐得我差点叫出声来。我坐过去，小芳要跟我喝酒，我说别喝了吧，她没理倒满两杯，她拿起杯子碰了一下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。我吸了口气，端起了酒杯。
　　
　　小芳醉了，我第一次发现女人喝多了比男人还麻烦。她一会哭，一会笑，口齿不清的喊着。那是我的名字。
　　
　　我将她扶上出租车，她吐在座位上，司机骂着叫我到了给她擦干净。我用纸巾擦干净她的嘴，第一次这么近看这个说爱我的女生。她闭着眼睛，难受的低吟着，我叹了口气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　　
　　临近毕业，班里同学之间突然变得极为亲密，平时不觉得什么，这时候难舍难分。有些同学已经找好了工作，有的已经离开学校去了老家，我们这些打算留在杭州的忙着外面找房子找工作。
　　
　　小芳说，她们寝室一个绍兴的女生已经在工作，她想去看她，能不能陪她一起去。前天夜里我在网吧通宵一宿，到现在都没合眼，我怕她失望，说好。
　　
　　我们去汽车东站坐车，一上路我就困了，眼皮已经在打架。我昏昏欲睡，头慢慢倒向一边，一个急转弯又把我晃醒。小芳说，你靠着我睡吧，没关系的。我没支声。一会又不行了，我又开始头向一边歪。小芳责怪着说，你靠过来呀，看你那样儿！我坐正，又没出声。她一把把我的脑袋摁在她肩上，我悄悄闭上眼睛。
　　
　　眼睛闭着，却没了困意，可又不敢睁开。我均匀的呼吸，她静静的坐着，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跳，也感觉到她的心在跳。都知道是为了什么，却又都不说是为了什么。慢慢的，我感觉她头发散落至我的脸上，将我的头包围。她轻轻的用下巴挨着我的脸，轻轻的，轻的让我想喘气，想发抖......
　　
　　我有写日记的习惯，但我很少翻看。
　　
　　几年后无聊会瞧瞧，如果你有过这样的习惯，你会发现自己老了。
　　
　　你会发现自己变了。
　　
　　你会发现以前你没发现的东西。
　　
　　 02 年 7 月，我们毕业。
　　
　　此时我找到了工作。
　　
　　星期天，小芳要走了，不论怎么说我应该送她。
　　
　　在去火车站的车上，一路上我们无语。
　　
　　到车站，她说她饿，我们在小店吃饭。
　　
　　最终还是要走的，火车到来的时候，小芳终于哽咽。我的心动了一下，却知道该说些什么。我接过她的包，上车放到行李架上，然后下车。火车缓缓开动的时候，小芳头探出车窗哭着向我挥手。我定定的看着她远去，心里莫名的失落。
　　
　　 2 年 12 月，我辞掉了第一份工作。
　　
　　 03 年 2 月 1 日过年了，我没回家。八点钟给家里打完电话，在朋友家吃完饭一个人回到出租小屋。 0 点的时候小芳给我打来电话，说新年好。
　　
　　 3 月我生病了，父母把我叫回家治疗。
　　
　　 5 月朋友给我打来电话说她在广东开了公司叫我去帮忙。我从最北方坐火车到最南方，到广州的第一天才发现是个骗局。她在做传销。他们扣住我，我出不了门。
　　
　　 6 月，我被扔在这个巨大城市的中央，摸不着北。小芳打来电话，说她现在在深圳，管理他哥哥的厂。冥冥中老天爷给我根救命草，小芳照顾我半月。
　　
　　 8 月，大病。我又回到老家。看看镜子里的我，面黄饥瘦，形如饿鬼。小芳几天一个电话，关心我如同关心家人，昏昏于床上，我抱着电话泪如雨下。
　　
　　 04 年 2 月，春节刚过。我背上行囊，不顾家人的劝阻，带上 800 块钱，只身前往北京。四处碰壁后，终于发现自己的幼稚和渺小。
　　
　　 3 月，走头无路的我又来到杭州。可爱的兄弟同学还有那些平日里我觉得极其恐龙的 MM 们张开双手接纳了我，我不再浮躁，我心平气和的工作与学习。小芳天天发的短信给我，嘱咐我好好安定下来做事，照顾好自己。
　　
　　 6 月，我的生活开始好转，我发现岁月真会折磨人，我发现时间真是好东西，它把我身上的刺慢慢的一根一根拔掉，把我性格上的棱角一点一点磨平，我不再暴跳如雷，我不再愤愤不平，我开始适应生活。小芳不给我发消息的时候，我惊奇的发现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我开始想她。
　　
　　 10 月 1 日国庆节时候美女瑜结婚了。小芳去参加她的婚礼，她打电话给我，我听见她又喝酒了。她说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做我的新娘。我沉默。她哭了。
　　
　　 05 年 3 月，小芳说有人追她了。
　　
　　我说恭喜你。
　　
　　晚上，我一个人将自己灌醉。
　　
　　 5 月，我有了女朋友。小芳说她一辈子只喜欢我一个。
　　
　　 8 月，我换了工作。
　　
　　 11 月，我和小芳失去联系。
　　
　　 12 月，美女瑜告诉我小芳结婚了。我哦了一声，发了会呆。
　　
　　过年的时候，我回到老家全家团聚，看到父母高兴的样子，我倍感欣慰。
　　
　　春节联欢晚会快要开始的时候女友打来电话，兴奋的跟我说想我。
　　
　　零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缓缓说，是你么？
　　
　　我恩了声。
　　
　　窗外的烟花四起，绚丽灿烂，照映着皑皑的雪，点亮夜空。
　　
　　小芳的那头安静的出奇，我听着手机，点燃一颗香烟，深深的吸进去再深深的吐出来。
　　
　　我说，你还好吗？
　　
　　她喃喃道，你知道吗？每年每年的这个时候，我就想你，很想很想你，可是......
　　
　　她再次喊着我的名字，我听不出来那是无奈还是忧伤，也许我这辈子永远也听不懂了吧。
　　
　　她说，我已经记不起你的脸了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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